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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77

2013-09-26

作者:NellyS 駐報漫畫家:cusonlo(http://weibo.com/cusonlo) 深水埗一幢超過五十年樓齡的六層大廈,幾經風雨,又殘又破。當年建築條例非常寬鬆,只有一個出入口,緊急逃命亦只有這個。在陰暗狹窄的水泥梯間,一個年約五十來歲,穿著白背心和短褲的大叔,拉著欄杆兩步一級,連攀四層。眼下整層樓被業主悉心地劏出二十多間房子,所有房子以三呎闊走廊如管道般連接。 這種房子叫作「劏房」,賣點是密不透風,私隱度高,呎價媲美半山豪宅,是大業主們繼多年前的板間房、籠屋之後又一力作。 大叔沿著又窄又長的走廊,躡手躡腳走到盡頭的房間,即是人們俗稱的尾房。大叔彎腰弓背,將一張便條插進門底下的罅隙,轉身離去。 不久,便條被人從門的另一邊取去。 房內光線暗淡,不過四十平方呎,由於是尾房,設有一扇窗子,是同級罕有的超等房子,貴在間格,裝修不計。牆上灰水片片剝落,搖搖欲墜,角落布滿霉菌,或深或淺,體無完膚。這裡沒有置床,只有一張梳妝枱。梳妝枱早已殘破褪色,木縫間藏著千年塵埃,枱上鏡子背後的鍍銀被銹蝕得點點發黃,枱面卻放著大小不同的化妝用具,濕粉乾粉、胭脂眼影和媚筆唇膏等等,井然有序,一字排開。 枱前一個女人看過便條,欷歔嘆謂:「又一個月。」 她將便條放在一旁,隨手拈來一個胭脂盒,抬眼呆望著鏡中的倒影,按兵不動。鏡中一張枯黃臉龐,散亂的頭髮如一堆乾旱雜草,額上乍現的三道火車軌,下垂的眼袋和眼角明顯的乾紋,一張四十餘歲的面容。她眉頭輕皺,一臉心煩。 她叫朱女士,鄰舍都是這樣稱呼她,平日甚少露面,連包租公也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朱女士是個準時交租的好租客,其他事情從不多問,就算你肯說,包租公也不願聽,免得招惹麻煩。 自古以來,一梯多伙總有三姑六婆自動集結,閒時喜歡打聽小道消息,互相交流。有一次,梅姐丈夫難得留家過夜,她大清早趕去買白粥油器,打算給丈夫一份愛心早餐,剛好遇到朱女士回家。另一次,八姑深夜掉垃圾,看到朱女士提著包包出門。自此,朱女士的職業變為妓女,消息傳遍街坊,人妻們進入戒備狀態,門前裝八卦,布簾掩半門,免得家中愛郎得見這隻狐狸精。 然而,朱女士只是老態稍現,倒不愁寂寞,未至於要撬街坊牆腳如此缺德。她本身是個美人胚子,只要塗上一層稍厚的胭脂水粉,畫上濃烈的煙燻眼,運用一些小道具,如兩層睫毛,「大眼仔」隱形鏡片,3D豐凝唇彩,就如網絡上一些教授神奇化妝的短片,衣領低一點再低一點,小裙短一點再短一點,到光線不足的酒吧走一趟,迷頭迷腦的獵物便會自投羅網。 但她不想,因為過去都教她痛不欲生,可是鏡中人已一臉憔悴,肚子還咕嚕咕嚕的作響,快要油盡燈枯,管得甚麼? 「靠男人這口飯好不容易。」 燈紅酒綠,人頭湧湧,音樂響徹街頭巷尾,是尋歡的最佳熱點。 隨意一間樓上酒吧,光線微弱,能見度不過兩米,全靠地上點點燈光引路至大廳,只見激光亂射,樂曲如雷貫耳,震動心肺。 朱女士早已見慣不怪,她挺起胸膛,不徐不疾走到吧枱前,叫了一杯馬天尼,放在唇邊輕輕淺嘗,與此同時,一臉漫不經心地向四周探射。 現場已有多雙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蓄勢待發,只等跟她來個眼光相接。 原來化妝跟騙術一樣,殊途同歸。 一名少男幸運地取得訊號,提起酒杯,邁步上前。 五呎九吋高,四分;三十六吋胸肌,三分;膚色稍白,一分;五官標緻,俊朗不凡,零分,每項以五分為滿分。朱女士的視線立即從少男身上,轉移至靜坐在一角的中年男人。 少男見朱女士突然轉軚,吃了一口檸檬,尷尬之餘亦詫異她的品味。 那中年男人肥頭耷耳,頸部消失於頭與肩之間,估計有五十吋腰圍,髮線後移,皮膚黝黑,朱女士暗道:「極品。」順便向他一拋媚眼。 中年男人如全身觸電,受寵若驚,既怕自作多情,又怕機會消失,由於經驗不足顯得不知所措,直至看到她抿嘴一笑加以鼓勵,始才確認。 朱女士見他又笨又鈍,惟有主動搭訕:「一個人嗎?」 中年男人喜上心頭,連忙彈起來為她一拉椅背:「請坐,請坐,我叫約翰。」 美女相伴,約翰頓添一份優越感,為給伊人留下美好印象,他竭盡所能,挺胸收腩,抖擻精神,開始滔滔不絕地複述過往聽過的冷笑話。 朱女士輕托著腮,凝神傾聽,不時面露笑顏,是約翰眼中最佳的聆聽者。 其實她早已靈魂出竅,多番抑制著打呵欠的慾望,指尖不住轉動及輕敲酒杯來強打精神,只是約翰習慣粗心大意。 咕嚕咕嚕,朱女士肚子再度作聲,但見約翰像要將畢生所見所聞傾囊而出,形勢非常不妙,終要出言制止:「約翰,我餓了。」 約翰帶朱女士來到橫街的一所小食店,小食店專賣中東烤餅,營業至凌晨,只做外賣。製法以一塊烤餅,配上烤得又香又多汁的羊肉、雞肉或牛肉,鋪上番茄片、蘿蔔絲、生菜絲,再淋上特製醬料,捲成長條狀即可。雖然不算名貴食材,勝在大件夾抵吃,附近消遣的人們在長時間跳舞、喝酒後,都喜歡跑來一祭五臟廟。 約翰一手抓來烤餅,張口便咬,醬汁噴得一面又紅又青,信手來回一抹,彷彿在臉上塗鴉一樣,全無食相可言,像一頭豬。朱女士抱著包包在旁,看得心驚肉跳。 約翰將烤餅向她一遞:「吃嗎?」 朱女士輕一罷手。 「你不是說餓嗎?」 朱女士牽強地笑:「只是隨便找來的藉口。」 看著約翰把烤餅啃掉,朱女士再也按捺不住:「你願意跟我找個地方,今晚好好的陪著我嗎?」 飛來艷福,約翰兩眼睜圓,不敢置信,但哪會推搪?「好喀,好喀。」一手挽著朱女士便走,猴擒得要命。 「別急……」朱女士婉轉暗示:「你身上有沒有那東西?」 約翰腦筋不靈,眼珠溜了兩圈才恍然過來:「對了,對了,安全至上。」箭步向便利店衝去。 朱女士料到約翰這種質素,一般也是賣剩蔗,走到夜場,也不過消磨時間,沾染人氣,順道望梅止渴,慰藉一下空虛心靈,安全套這用品甚少攜帶在身。 某間時鐘酒店內,約翰想大展身手,卻錯手將朱女士的腿硬生生扯斷,她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接著一陣眩暈。 約翰大驚慰問。 豈料朱女士突然目露凶光,雙目紅筋暴現,臉上近厘米厚的脂粉迅間龜裂粉碎,露出枯槁凹陷的容顏,口中還不住發出低沉的㗅㗅聲,恐怖陰森。 約翰頃刻被嚇得魂不附體,正要退縮,脖子卻被朱女士緊緊抱著,一擁入懷。 轉眼間,朱女士倚坐鏡前,以指尖輕掃血紅色的珠唇,她華如桃李,嬌艷欲滴,肌膚白裡透紅,是一位風華正茂的少艾,哪裡是中年婦人?她撫著滿足的腸胃,打了個飽嗝,難掩興奮心情,露出陰沉的笑容,轉眼望向床上。 約翰兩頰深陷,臉無血色,繃緊僵直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肌肉和脂肪如被抽光,肚皮凹陷至脊椎,每根骨頭清晰可數,儼如一具千年乾屍。 朱女士稍為整理髮飾,拿起包包準備離開,但左腳如不聽使喚,一個蹌踉地跌坐下來。她察看左腳,只見腳掌指向後方,整條腿由股骨開始扭轉,顯然自盤骨處脫臼,甚為礙事。 她嘆了口氣,用力將整條腿如撕雞髀一樣扯下來,丟到一旁,傷口遺下一個大窿並不見血,漸漸一團白肉自傷口處慢慢長出,迅間堵住傷口,肉團仍不住往外伸延,膨脹,長出三節,尾部生出五粒肉瘤,尖端生出指甲,不過數分鐘,一條又白又滑的長腿重生了。 朱女士自覺完美無瑕,試一試伸展新腳,靈活萬分,心感滿意,逕自離開房間。 劏房裡,朱女士在梳妝枱前點算一疊紙幣,她細心地將幣值分門別類,然後在櫃前蹲下,打開一扇櫃門,裡頭是個電子夾萬,當輸入密碼後,夾萬門「嘟」一聲自動打開,裡頭放滿一疊一疊,或紅色、或啡色、或黃色的紙幣,她將新紙幣依著顏色擺放,還在一張紙條上寫上「$3,637,900」,將門掩上,夾萬門又「嘟」一聲自動上鎖。 朱女士坐在椅子,將腿輪流擱在梳粧枱上,塗上潤膚霜來回打圈按摩,十分愛惜。 這時一隻深褐色的巨型蜘蛛一爪一爬由窗子進入房內,牠腹部呈亮黑色,有著白色的漏斗標記,但牠只有七隻足爪。牠從牆角之間吐出真絲,瞬間織出一張標準的蜘蛛網。蜘蛛全身輕輕一顫,三隻前爪變成一雙手,四條後爪變成一雙腿,脹鼓鼓的腹部收縮為一條小蠻腰,醜陋的頭部長出一縷秀髮,更長出一張標緻面龐,化身為一個小美人。 「吃飽了嗎?」小美人雙手一伸,整個人躺坐在蜘蛛網上。蜘蛛網大小恰當,就如一張彈弓床把她承托,她還刻意施壓以顯靱度,暗自欣賞自己的傑作。 朱女士無奈一笑:「飽是飽了,可惜又掉了一條腿。」 小美人勸戒著:「你再不提高警覺,就要像二百七十二姐那樣,八隻爪也斷掉,男人完事不顧而去,被困廁格,想走也走不動,最後被清潔工一張掃帚撥到糞坑,被屎水活活淹死。」 朱女士幽幽道:「我還剩兩條腿,死不了,搵食艱難,你怎會不知道?」 小美人嗤之以鼻:「我才不要!」 朱女士一怔,探問:「言下之意,有別的吃嗎?」 小美人俏皮地笑。 朱女士已猜得到,訝異不已:「男人死掉我們才叫黑寡婦,怎可以吃女人?這是名不正,言不順,有違家族傳統。」 「為甚麼?」小美人抿嘴反駁:「總好過給男人玩弄、折磨,剛認識還算彬彬有禮,其實心理都淫穢猥瑣,毫不將我們放在眼內,走到床上,總是將我翻來覆去,好像煎魚一樣,每個姿勢只求難度,不求實用,全為刺激個人官能,平衡自卑心理,從不過問我的感受,就算我苦不堪言,還是將我又搓又扭,就只為一己私欲。」 朱女士是過來人,說話難道會比親身經歷來得刻骨銘心,她輕撫著腿,仍在隱隱作痛。 「最荒謬莫過於在高潮之前,竟將我喊作『阿欣』『阿玲』,叫得言之鑿鑿,簡直侮辱!」 朱女士終於心動:「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美人喜上眉梢:「雖然分量較少,營養稍嫌不足,但只要少食多餐便不成問題。」 「豈不是更加危險?」 小美人極力推銷:「不會,女人非常溫柔,動不動便噓寒問暖,有時倒會有點心軟,寧願捱餓,而且皮膚又香又滑,好吃得多,不像男人般粗糙,放在口裡像嚼橡膠。」 「別裝專家口吻。」 「已吃上十多個,當然稱得上專家。」 當世上成千上萬的黑寡婦在交配後將雄性殺死,這間劏房裡卻有兩隻黑寡婦談論如何食用女人?怎樣享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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