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成其事 - 曾鈺成
2014-09-22

和一群青年學生談政治。一位同學問:「你認為政治重要,還是道德重要?」 我說,我相信行善從家裡開始。一個人如果對自己身邊的人刻薄無情,你相信他會有造福民眾之心嗎?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懂得「老吾老」、「幼吾幼」,才會懂得關心「人之老」和「人之幼」,為民眾謀幸福。從這角度看,追求崇高的政治理想和奉行嚴格的道德標準沒有矛盾,更是分不開的。 不過我當然知道,一般人都認為「政客」是沒有道德的。奧巴馬在他當選參議員之後寫了《希望的膽量》一書(The Audacity of Hope,坊間譯作《無畏的希望》)。他在書中憶述,他當選後和選民見面時,有人握著他的手,告誡他千萬不要「變得和所有其他當權者一樣」。在大多數人眼中,華府裡的每一個人都「只是在玩政治」,意思是說,政客們對任何問題採取的立場,都不是出自良心、不是為了正義,而是受競選金主、民調數字和政黨紀律所支配。 奧巴馬一方面為他的參議員同僚們抱不平:他認為他的同僚們大多數是智慧和勤勞的,他們都願意付出大量時間和精力,去解決所屬州份面對的問題;他們都是真誠地希望把事情做好,使國家更加富強;真誠地希望代表選民和他們的價值。 但另一方面,奧巴馬也承認,從政者許多時不得不向現實屈服。選舉失敗的威脅、籌募經費的壓力、各種利益團體的要求、尤其是傳媒塑造公眾印象的巨大作用等,令從政者多所顧忌,對敏感議題往往不敢清心直說。書中的第四章對「從政者怎樣淪為政客」,有生動透徹的論述,有意從政的青年朋友不妨認真一讀。 奧巴馬感到,在「議會山」,說錯一句話對你的公眾形象造成的破壞,可能比推行多年的錯誤政策還要嚴重。在這樣的環境下,真情流露自然被視為十分危險的行為,每個人都要小心自己在鏡頭面前的每句說話、每個表情會產生甚麼後果。他在書裡說:「我開始想,過不了多久,政客便會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一個編劇、校對和審查小組便會進駐你的腦袋;你的『真情流露』,一哽一嗔,都成為按劇本演的戲。」

2014-09-15

潘多拉的瓶子的故事,最早見於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Hesiod)的長詩。「瓶子」原文是希臘文pithos,是一個體積頗大的瓶,用來存放酒、水或穀粒等物。十六世紀神學家伊拉斯謨(Erasmus)把潘多拉的故事翻譯為拉丁文的時候,將pithos誤譯為解作「盒子」的pyxis,跟著有畫家作了潘多拉拿著盒子的畫像,於是「潘多拉的盒子」(Pandora’s box)便深入人心。 潘多拉的瓶子(或盒子)的故事,很多西方著作裡都有提及,甚至有人專門論述,對故事的寓意提出多種不同的說法。引起最多議論的是故事最後的一個情節:「希望」留在瓶子裡。 潘多拉出於好奇,打開了宙斯送給她的瓶子,裡面藏著的邪惡東西都跑出來了,潘多拉大驚,趕忙把瓶子蓋上,藏在瓶底的「希望」來不及跑掉,成為唯一留在瓶裡的東西。問題是,這「希望」到底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它是被關在瓶子裡,還是被保存起來? 瓶子裡的所有其他都是壞東西,宙斯讓潘多拉把它們釋放出來,是要讓人類受苦。由此看來,希望也應是壞東西了。這正是哲學家尼采的看法:宙斯不要人類因為受不了各種痛苦而放棄生命,他要人類持續地受折磨,就像普羅米修斯持續地受麻鷹折磨一樣;所以他要潘多拉把希望帶給人類,讓人類受盡痛苦也要掙扎求生,把痛苦延續。尼采說:「希望其實是萬惡中之最惡,因為它延長人類要受的折磨。」 那末,希望留在瓶子裡又應怎樣理解呢?論者一般都認為,潘多拉及時蓋上瓶子把「希望」關在裡面,也是宙斯的安排。但如果宙斯不想讓「希望」跑進人間,為甚麼要把它放進潘多拉的瓶子裡呢?「希望」這「萬惡中之最惡」最終沒有放出來,是否表示宙斯對人類還有一點憐憫,任由人們結束生命以避免繼續受苦呢? 赫西俄德說的故事是從多個民間傳說綜合而成的,或許我們不應假設它具有嚴謹的邏輯,也不應試圖從中尋找特別的寓意;但我們至少可以得到這樣的啟發:當生命充滿痛苦的時候,生存的意志來自希望。而人是可以把希望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希望始終存在,只要不怕痛苦,敢去把瓶子打開,希望就會釋放出來。

2014-09-08

普羅米修斯從天上偷火送到人間,觸怒了天王宙斯。宙斯要用最殘酷的辦法折磨他:把他鎖在山上,每天由麻鷹啄食他的肝臟;他的肝臟每晚會重新長出來,第二天又再被啄食。這故事成為不少西方文藝作品的題材,很多人都十分熟悉。 普羅米修斯有一個兄弟,叫艾皮米修斯。艾皮米修斯沒有普羅米修斯那麼出名,但他有一個很出名的妻子潘多拉。貌若天仙的潘多拉,也是宙斯用來懲罰人類、向普羅米修斯報復的工具。宙斯把潘多拉送給艾皮米修斯,艾立刻被迷住了,決定娶她為妻,忘記了普羅米修斯叫他切不可接受宙斯禮物的警告。宙斯送了一個瓶子給潘多拉做嫁妝,並故意叫她千萬不要打開瓶子,明知這恰恰會引起她的好奇。果然,潘多拉忍不住把瓶子打開了,裡面原來藏著所有邪惡和災難,一下子都跑了出來,為禍人間。人類本來幸福地生活在一個純潔和諧的世界裡,從此便要承受各種天災人禍。 「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這個名字,意思是「想在前面」,人們說這表示他有先見之明,有高度智慧;而「艾皮米修斯」(Epimetheus)即「想在後面」,被解釋為後知後覺,做事不經思考,有人甚至笑他是「後悔神」,指他總是做錯了事才知後悔。自古以來,人們把普羅米修斯奉為英雄,讚揚他不惜身受折磨,為人類謀福祉;把艾皮米修斯斥為笨蛋,指他愚蠢魯莽,行事不顧後果,給人類帶來禍害。 這樣的評價並不公允。歸根究柢,是誰做事不顧後果而給人類惹禍呢?其實是普羅米修斯。人類要承受宙斯施加的苦難,完全是因為普羅米修斯觸犯了天規。他應當知道宙斯心胸狹隘而擁有巨大權力,知道他自己根本沒有力量和宙斯對抗;他既有大智慧、有先見之明,怎麼看不到他的叛逆行為必然給人類帶來嚴重後果呢?普羅米修斯對自己的行為其實沒有「想在前面」,除非他並不是真心要維護人類的福祉。 至於艾皮米修斯,是警覺性不足而被宙斯利用了。他的過錯只是無心之失,而不是出於對人類的惡意。如果他真的做到「想在後面」,反省檢討,並為自己的過失表示悔意,又如何值得人們譏笑呢?

2014-09-01

飛機起飛和降落之前,都會廣播要求乘客關閉所有個人電子設備,特別要關閉手機,因為手機等電子設備發出的信號,會干擾飛機的導航系統,導致發生事故。 其實,開著手機會危害飛機安全的說法,很多人都半信半疑。手機信號足以造成飛行事故的理論,一直沒有經過科學驗證。航空公司雖然間中會收到飛機導航系統懷疑被開著手機發出的信號干擾的報告,但大多數無法證實。最令人懷疑的是,雖然飛機上的廣播照例提醒乘客關機,卻不會也不可能進行嚴格的檢查。乘客不一定故意拒絕關機,但不少人會有多部電子設備隨身攜帶,或者放在機艙行李中,不一定記得把它們全部關掉。飛機起飛或降落時,在機艙裡有未關閉的電子設備,是大有可能的;然而從未聽過有任何事故證實是由此引起。所以,愈來愈多人不相信開著手機會導致空難發生。 去年10月,美國聯邦航空總署宣布批准允許智能手機、平板電腦、電子書等移動電子設備在起飛和降落階段開機,但須設定在「飛行模式」,即關閉設備對外聯繫的功能。去年12月,歐盟航空安全局也宣布了同樣的決定,解禁手機「飛行模式」在飛機飛行全程中的使用。歐洲航空安全局發言人表示,這決定是經過嚴格安全論證的。加拿大和新加坡等國家最近也先後宣布,手機「飛行模式」和其他便攜式電子設備,可以在飛行全程使用。聽說香港的國泰航空也在考慮解禁。 飛機上禁用手機的規定,從手機一出現便執行,直至現在,經過了二十多年,才陸續放寬。這當然是由於飛機萬一發生故障非同小可,任何可能影響飛行安全的事,那怕機會只是十分輕微,也要盡量避免,所以多數乘客都願意接受停用手機的不便。 最近開始的放寬,看來是市場力量推動的。早在2007年,阿聯酋航空已率先允許在兩萬英尺高空使用手機打電話和收發短信。隨著旅客對空中網路服務的需求日趨殷切,航空業界都覬覦撤銷禁令帶來的商機。據報,未來10年內,將有兩萬架新型客機向乘客提供空中網路連接服務。有專家估計,這類服務在全球市場的總值,已達每年30億美元。

2014-08-25

「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還有一段情節,關於鄭莊公和他的母親姜氏的關係。姜氏嫌惡莊公,寵愛他的弟弟叔段,想把叔段立為太子,只因父親鄭武公不同意,才沒有成事。莊公即位後,姜氏又要求把重要的城邑封給叔段。最後,叔段要興兵造反,姜氏更準備為他作內應,這一下可真的令莊公忍無可忍了。叔段謀反事敗之後,莊公把姜氏驅逐到鄭國邊境的城潁,並且立誓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然而,莊公很快便為自己對母親的決絕感到後悔了。他想把母親接回身邊侍奉,卻礙於已立下誓言,不敢打破,於是十分惆悵。當時在潁谷有個當官的叫潁考叔,知道了莊公的苦惱,便向他獻計,教他「闕地及泉,隧而相見」:掘地至有泉水,然後母子在地道裡相見,這樣便沒有人可以說莊公違反誓言了。莊公聽了,立刻照辦,便在地底與母親姜氏相會了。莊公在隧道裡高興得唱起歌來:「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氏走出隧道,也和應一句:「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 就這樣,故事大團圓結局:壞人叔段被趕跑了,主角莊公和母親團聚,前嫌盡釋,從此和睦相處,母慈子孝,贏得世人讚譽。不過,如果不是姜氏教唆、莊公縱容,相信叔段是不會造反的;故事這樣結局,不能說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吧? 這結局也著實令人難以置信:《古文觀止》說「二人如初」,其實莊公一出生,姜氏便不喜歡他,母子之間從來未有過良好的關係,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和好如初」這回事。莊公與姜氏宿怨甚深,而造成他們矛盾的叔段仍然在逃,姜氏明知莊公要打壓叔段,莊公也知道姜氏與叔段勾結,二人怎可能忽然若無其事,和好起來? 莊公立的誓,顯然是指自己有生之日都不要再見到姜氏;其後「闕地及泉,隧而相見」以塞世人之口,明明是玩弄「語言偽術」,為甚麼竟沒有受到任何批評呢?這只能是因為人們樂意見到姜氏和莊公母子團聚,為要弘揚孝道,都不去計較兩人曾經說過或做過甚麼了。 這故事說明:為了做好事而違反誓言,不是罪行;堅持不適當的誓言而放棄應做的事,才是錯誤。

2014-08-18

《古文觀止》的第一篇文章,是出自《左傳》的《鄭伯克段于鄢》,載述春秋時代鄭國發生的一段故事。 鄭伯是鄭國的君主莊公,段是他的胞弟叔段。他們的母親偏愛叔段,不喜歡莊公。在母親的要求下,莊公同意把一個大邑封給叔段。鄭國的大夫都提醒莊公,叔段封地過大,威脅君主;他的母親又有野心,必須提防。莊公卻安慰眾人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叫他們不用擔心。不久,叔段果然不斷自行擴張自己的封地。大夫們再三勸告莊公要及早處理,免生後患。莊公還是說,不用急,叔段如果造反,必然不得民心,自取滅亡。 段叔終於以為時機成熟,組織自己的軍隊,步兵戰車俱備,準備發動襲擊,奪取鄭國。莊公知道叔段要發動叛亂的日期,便說:「可以了。」於是出兵討伐。叔段手下的軍民都叛變了,叔段跑到鄭國邊境一個叫做鄢的地方,莊公前往追擊,叔段逃到國外,是謂「鄭伯克段於鄢」。 後人對莊公和叔段有不同的評論,其中南宋理學家呂祖謙的論文集《東萊博議》,對莊公大加非議。他評論莊公和叔段的文章,一開頭便問:「釣者負魚,魚何負於釣?獵者負獸,獸何負於獵?莊公負叔段,叔段何負於莊公?」他批評莊公對叔段是「導之以逆,而反誅其逆;教之以叛,而反討其叛。」莊公明知叔段有叛逆之心,卻不及早制止,故意縱容鼓勵他造反,然後把他消滅。所以呂氏認為,是莊公對不起叔段,不是相反。 這麼說,好像叔段只是受害人,無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其實叔段犯了最少三項嚴重錯誤。第一是不安於分,獲封大邑而不知足,還要謀朝篡位;第二是昧於實況,對莊公和自己的能力都欠缺正確的估計,以為自己可以打敗莊公;第三是對封邑管治不得民心,一要打仗,自己的軍民竟然立即叛變,弄得未戰先潰。 反觀莊公,不但精於謀略,而且善於了解情況,知己知彼。他對叔段一舉一動瞭如指掌,對形勢作了準確的分析。謀臣們擔憂焦慮,莊公卻氣定神閒,成竹在胸。他窺準時機,一舉把叔段鏟除;而且叔段謀反舉世皆見,莊公平亂出師有名,所以也贏了道理。

2014-08-11

關於2017年行政長官的選舉辦法,人大常委會本月底將作出重要決定。 按照人大常委會2004年對《基本法》附件一和附件二的解釋,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的產生辦法如要修改,須經五個步驟。第一步由行政長官就「是否需要進行修改」向人大常委會提出報告,這在上月初已完成了。接下來第二步,就是由人大常委會「依照(《基本法》有關條文)規定,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人大常委會本月底將舉行會議,屆時很可能作出有關決定。 按上述解釋,人大常委會的決定是針對「是否進行修改」,不會包含具體的修改方案。具體方案將由特區政府提出,經餘下的三個步驟處理,即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行政長官同意,並報人大常委會批准(或備案)。 不過,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的產生辦法,必須符合《基本法》有關條文的規定,而人大常委會有權解釋《基本法》,這等於可以對產生辦法的設計定下若干規限。譬如普選行政長官的辦法,《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是「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對於提名委員會怎樣才算是「有廣泛代表性」,以及怎樣才算是由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過去一段時間在社會上有不少討論,眾說紛紜;人大常委會或會認為須要對這些重要詞句作出解釋。人大常委會所作的解釋愈籠統,對選舉方案的規限便愈寬鬆,留下較廣闊的空間以容納不同的方案;反之,假若人大常委會的解釋十分具體詳細,那方案的設計便不能有多少回旋餘地。 國務院新聞辦較早時發表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列出了中央政府認為香港的普選制度必須符合的原則。這包括:行政長官和立法會普選制度必須符合國家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符合香港實際,兼顧社會各階層利益,體現均衡參與的原則,有利於資本主義發展,特別是要符合香港特別行政區,作為直轄於中央人民政府的地方行政區域的法律地位。同時,經普選產生的行政長官人選,必須是愛國愛港人士。這些原則,大概將體現在人大常委會的決定中。 曾鈺成(立法會主席)

2014-08-04

政治人物因醜聞被迫下台,到處都有;愈是自由開放的社會,醜聞對政治人物的殺傷力就愈大。要避免成為醜聞主角,最有效的辦法,當然凡事要小心謹慎,不讓自己有半點行差踏錯。不過政治人物始終也是人,而人要真的做到潔白無瑕,大概是十分困難的,否則耶穌也不可能憑一句「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就擲第一塊石頭吧」,便把犯姦淫的婦人救活。 今天資訊瘋傳迅猛,政壇傾軋險惡,即使十分能幹的政治人物,因一時意志軟弱喪失警惕而犯錯,一定給抓住不放,難逃醜聞纏身的命運。所以,怎樣應付醜聞、盡量減少醜聞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成為政治人物必須懂得的一項技能。有的「政治公關專家」,就專門為政治人物提供應付醜聞的指導和協助。 我「誤墮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其間自然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許多醜聞困擾,包括自己的和戰友的。我從政早期,已聽過一位政治公關專家講授應付醜聞的辦法,主要不外乎三道板斧:一是斷然否認,二是轉移視線,三是認錯道歉。 斷然否認的前提,是不管對你的指控是否屬實,你要肯定對方拿不出確實的證據來,於是你可以一味抵賴,甚至義憤填膺地直斥對方捏造、誹謗,給他發律師信,這就可以維護自己清白正直的形象。當然,萬一給對方抓到了甚麼證據,後果不言而喻。 轉移視線其實是極不容易的,常見的手法是揭出對手也有類似的醜聞,甚至比你的更壞。一般的情況當然不會這麼順利,讓你方便地及時抓到對手的痛腳;於是發揮創意,給他來個無中生有,起碼令他要忙於證明自己清白,也就減弱了對你攻擊的力度。 倘若不幸地前兩道板斧都未能奏效,那就唯有認錯道歉,博取同情。如果要走到這一步,切忌被人家看到是「擠牙膏式」認錯,即被揭發的愈來愈多、愈來愈嚴重,而你是被揭了多少才認多少。被迫認錯的人,往往心存僥倖,希望認小錯以掩大錯,這就容易墮進對手的陷阱:明明一早已掌握你的全部「罪證」,卻故意逐小披露,讓你以為還可以隱瞞;當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補認時,那就誠信盡失,一點同情也賺不到了。

2014-07-28

希臘神話裡悲劇故事的主角,都是由個性缺陷惹禍,自招滅亡。但這因果報應的規律,只適用於凡人,天上的神是不會受報應的。這並不是因為天神們都有完美的品格,不會犯錯;恰恰相反,希臘神話裡一眾天神都很有「人性」,所有凡人的壞性格──自大、好勝、怯懦、魯莽、貪婪、善妒、狡詐、殘暴等等,都可以在天神身上找到。不過,天神們不管做了甚麼錯事、壞事,惡果都不用他們自己去承擔,往往轉嫁到凡人頭上,讓凡人遭殃。由「帕里斯裁決」引起的特洛伊戰爭,就是天神們的無聊爭執給人間帶來嚴重災禍的例子。 話說眾神之王宙斯親自主持一場盛大婚宴,很多天神都獲邀出席,唯獨專門製造是非的女神厄里斯不被邀請。厄里斯十分氣惱,於是發揮她的專長,悄悄地走到宴會廳,拋出一個金蘋果,上面寫著「獻給最美麗的女神」。當時在場的女神中,最尊貴的是宙斯的夫人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愛神阿芙羅狄忒。她們三個看到金蘋果,都爭著認為應歸自己所有。她們要宙斯當評判,但狡滑的宙斯不願得罪她們任何一個,把評判的責任推給凡間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三個女神把金蘋果拿到帕里斯面前,叫他評定誰應是得主。她們竟公然試圖賄賂帕里斯:赫拉誘以權力,答應讓帕里斯成為統領歐亞的大帝;雅典娜保證使他成為最聰明、最善戰的長勝將軍;而阿芙羅狄忒就承諾送他愛情,而且是人間第一美人海倫的愛情。帕里斯不愛江山愛美人,把金蘋果交給阿芙羅狄忒,這就惹怒了另外兩個女神,特別是生性善妒、心胸狹隘的赫拉。為要發洩她們對帕里斯的憤怒,兩個女神決心毀滅特洛伊。 其後爆發的特洛伊戰爭,打了十年。從人間看來,戰爭的起因,是帕里斯在阿芙羅狄忒暗助下從斯巴達搶走了王后海倫。但其實戰事從醞釀到爆發、僵持,到最後希臘軍攻陷特洛伊,整個過程都離不開天神們的操弄:戰爭的每個轉折,每場搏鬥的勝負,每個戰士的死活,都是天神們憑一時的喜怒愛惡而決定的。可憐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括的凡人,不知道命運根本不是控制在自己手裡。

2014-07-21

孔子說:「君子道者三」,即「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智者不惑」和「勇者不懼」,望詞生義,頗易理解;但「仁者不憂」一句有甚麼意義,卻不易看透。最常見的評論,把「憂」解釋為對個人榮辱得失的憂慮;有「仁愛之心」的人,想的都是別人的幸福,不會斤斤計較於個人的得失,所謂「宅心仁厚」,自然便會無憂無慮了。 然而,「憂」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原因,不一定只為了個人的得失。如陸游「位卑未敢忘憂國」,范仲淹「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憂的都不是個人得失。憂國憂民,正是仁者所不能免,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如何說「仁者不憂」呢? 孔子說的仁、智、勇,是君子的德行。「君子」一詞,在周朝之前,是貴族的統稱,至春秋時代則指士大夫;做官的叫「君子」,平民就叫「小人」。由於貴族和士大夫一般都比老百姓受過較良好的教育,被認為有較高的文化水平和道德修養,所以在儒家學說裡,君子便成為具有理想道德品格的人物模範。 《論語》記述孔子提及「君子」時,似乎有時是指具有良好道德品格的人,有時卻是說管治者。我認為孔子提出「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說的並不是一般個人修養的理想道德境界,而是管治者應有的德行。應用於今天的政治和公共行政,就是管治者制訂和推行公共政策時應具備的政治道德。 「智者不惑」,就是說決策者不要被錯綜紛亂的現象所迷惑,要有足夠智慧去了解情況,明辨是非,評估利弊,權衡輕重,把握時機,作出明智的決定,制訂最好的政策。「勇者不懼」就是作出了決策之後,便要敢於擔當,果斷執行,貫徹始終,要有孟子說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不能一遇到阻力或困難,便畏縮不前,半途而廢。 而「仁者不憂」正是良好施政的基礎。對於管治者來說,仁即以民為本,制訂政策以維護人民的利益為依歸。真正做到這樣,便不須憂慮,不但不須為個人而憂,也不須為社稷而憂,因為自己做的已合乎公義,所以心安理得。 周一刊登

2014-07-14

「人在做,天在看」這句話,主要是用來警告壞人:不要作惡多端,即使你現在可以橫行霸道於一時,最終必受懲罰。說這話的人,很可能是見到惡人橫行,善人受欺,是非顛倒,正義不張,深感無助無奈之餘,唯有寄望於「天」。 在古代,許多自然現象都未有科學的解釋,人類只覺得「天」控制了客觀世界,於是也控制了人的命運。所以,每覺得遇上不公平的事,自己無力解決時,便祈求上天主持公道。當作惡的人自己遇上甚麼災禍的時候,就會被認為是「天道報應」,是「天譴」;如果作惡者竟然一生都風光得意,上天也會在他死後來收拾他。 隨著科學昌明,人類了解甚至駕馭自然現象的能力今非昔比,對「天」的畏懼和倚賴程度,已不像古人那麼厲害了。然而,社會上人為的不公平,並沒有因科技進步而減退;當人們對這些不公平現象感到怨憤而無奈的時候,仍然唯有訴之於「天」。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的道理,世界上各個不同地方的人都會相信。這道理也為古希臘文明所信奉,並且在希臘悲劇和其他文學作品裡成為很突出的主題。希臘神話裡有一個女神,名叫涅墨西斯(Nemesis),就是主管報應的。有關這位報應女神的最出名的故事,應是她對納西瑟斯(Narcissus)的懲罰。 納西瑟斯是全希臘長得最俊俏的男子,他的風采足以令所有女士(以及男士)為之傾倒,但他對向他求愛的人全部無動於衷,甚至有被他拒絕的求愛者傷心失望而死。報應女神涅墨西斯把納西瑟斯引到一處水池邊,讓他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這個美男子立即戀上了那張屬於他自己的俊美的臉孔,於是守在水池邊沒法離開,終於憔悴而死。後世有很多人對這故事作了分析和評論。長在水邊的水仙花,取了這悲劇主角的名字,叫narcissus。「自戀狂」叫narcissism,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著有專論。 頗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納西瑟斯到底作了甚麼惡,犯了甚麼罪呢?他迷戀自己,對別人沒興趣,這就足以令報應女神要把他置諸死地嗎?如果所有「因果報應」的故事都是為了儆惡揚善,那末納西瑟斯的受罰,應該對人們帶來甚麼啟發?

2014-07-07

上星期的立法會會議又因在席人數不足而流會,是本立法年度的第三次。這次會議開了七個小時,在議員要求下點算人數共二十次,每次都因不足法定人數,要按議事規則響鐘召喚議員;由於大部分議員都在十五分鐘的召喚時間即將結束時才返回會議廳,等候時間共用去四個多小時,即逾半會議時間不能用來處理任何事務。最後一次點算人數,終因沒有足夠議員及時返回會議廳,宣告流會。 半年前我在本欄討論過立法會會議的法定人數問題。我指出,《基本法》給香港立法會會議規定的法定人數,比例上遠高於許多其他地方的議會;而在會議過程中可要求點算人數的做法,也是其他議會少見的。香港立法會這樣的規定,現在成為少數派的抗爭手段,這是起草《基本法》時完全沒有想到的。 因有議員不斷點算人數而浪費大量會議時間,對議會履行其職能造成嚴重妨礙。任由這現象氾濫成災,極不合理。不少人批評說,出席會議是議員的責任,只要議員們都規規矩矩地留在會議廳,就不會發生不足法定人數的問題。不過,香港的立法機關一貫以來都是仿傚英國「威斯敏斯特制」議會的運作模式。英國上下議院會議進行的大部分時間,大多數議員都不會留在會議廳裡。 事實上,在立法會的會議上,大部分時間是由一位議員在發言;其他議員如果不是接著要發言,甚至不打算參加當時正在進行的那場辯論,可能有很好的理由要離開會議廳。在會議廳外的議員不一定在躲懶,他們也許在處理議會的其他事務。由於會議全過程都有準確文字記錄(當然還有直播),所以發言議員或官員以外有多少人在席,對會議的有效性和重要性並沒有影響。當然,議會要進行表決時,必須符合法定人數,表決才算有效。 《基本法》雖然規定了立法會會議的法定人數,但沒說明「法定人數」怎麼解釋。這名詞來自英文quorum,而最少有兩本權威性的英文字典給這字的解釋是:會議開始時或要作決定時所需的最少出席人數。按這定義,會議開始後而並不是要進行表決時,不論有多少人在席,都不會有不符法定人數的問題。

2014-06-30

項羽的失敗,除了因為他優柔寡斷之外,還因為他過於自信,剛愎自用,這可說是他的另一項「哈馬提亞」(hamartia)。 若論個人能力,劉邦不及項羽。但劉邦身旁有許多優秀的政治和軍事人才如張良、陳平、蕭何、韓信、曹參、樊噲等;劉邦懂得怎樣依靠他們的輔助,終於取得天下。本來,在楚漢相爭之初,當楚營明顯佔了上風的時候,不少武將謀士都選擇投靠項羽。然而,由於項羽事事獨斷獨行,不肯信任別人,令身邊的人沒法和他合作,紛紛離他而去:陳平、韓信、英布、鍾離昧等多名文武人才,先後從項羽幕下轉投劉邦;最得力的謀臣范增,也因項羽多番拒絕接納他的意見,心灰意冷,告老還鄉。項羽的剛愎自用,令他最終就剩下孤家寡人,這是他失敗的又一個重要原因。 項羽剛愎自用,同時又優柔寡斷,這兩種性格是不是互相矛盾呢?其實並不。剛愎自用的人,不等於有決斷能力;而凡事當機立斷,更不等於不聽取各方面的意見。虛懷若谷、不恥下問的人,對自己的強弱長短有較準確的認識,且能兼聽而明,集思廣益,這就使他可以沉著應變,謀定而決,決則必行。相反地,一個人獨斷獨行、固執己見,不一定表示他具有堅定的信念,往往不過憑一己主觀而妄下判斷,加上多是把個人得失看得重於一切,所以易生反覆,沒有決斷能力。 剛愎自用的根源和休布瑞斯(hubris)相似,都是在成功面前忘乎所以,自我膨脹,但兩者的表現形式不同。休布瑞斯是囂張狂妄,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甚麼人都不放在眼內。剛愎自用的人不一定有這樣的表現:與人相處,他們也許會和顏悅色;但心底裡他們其實只相信自己,不會虛心聽取別人的意見。 希臘神話裡的伊底帕斯(Oedipus),就是一個因剛愎自用而害己害人的悲劇英雄。他出生時便有神諭,預言他長大後將要「弒父娶母」。他的父親和他自己都千方百計要逃避這個宿命,包括遠走他鄉、改名換姓,但伊底帕斯帶有剛愎自用的性格缺陷,他為人魯莽、暴躁、固執,導致他的一連串錯誤行為,令神諭的預言成為事實,伊底帕斯一家難逃悲劇收場。

2014-06-23

「哈馬提亞」(hamartia)一詞也是來自古希臘文學,原意是一個人的過失,或者錯誤的判斷,後來被用來指悲劇人物的性格缺陷,最終導致他的挫敗甚至毀滅。上星期提及的休布瑞斯(hubris),就是哈馬提亞的一個例子。 除了休布瑞斯之外,另一個出現在悲劇人物身上的哈馬提亞,是優柔寡斷。最著名的例子莫如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哈姆雷特》(Hamlet,一譯《王子復仇記》)的主角,丹麥王子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的父親被殺害了,鬼魂向哈姆雷特報夢,告訴他殺父仇人正是王叔克勞狄斯(Claudius):克勞狄斯篡奪了哈姆雷特父親的王位,娶了他的母后為妻。哈姆雷特要為亡父復仇,但他不斷躊躇於正義與邪惡的念頭之間,左思右想,不但一再錯過了下手的機會,而且他的冒失行為,更令他自己以及他所愛的和信任的人都陷於險境。雖然哈姆雷特最後殺死了克勞狄斯,但已賠上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多條性命。哈姆雷特遂成為身受優柔寡斷之禍的悲劇人物的典型。 中國歷史上因優柔寡斷而自招滅亡的人物,最為人熟悉的應是楚霸王項羽。項羽勇猛無雙,卻缺乏當機立斷的能力。在「鉅鹿之戰」大破秦軍之後,他揮軍直取關中。當時劉邦已佔領秦都咸陽,但劉軍只有十萬人,而項羽則統兵四十萬。劉邦不敢跟楚軍硬碰,從咸陽退出,到灞上駐紮。 項羽的兵馬駐紮在鴻門,兩軍相隔只有四十里,兵力懸殊,劉邦的處境十分危險。劉邦聽從謀臣的建議,帶著百多名隨從,前往鴻門求見項羽,表示要向他賠禮。項羽的謀臣范增獻計,趁機把劉邦殺掉,以免除後患。范增並令項羽的堂弟項莊,在項羽宴請劉邦時,到席上表演劍舞,伺機刺殺劉邦。在席間,范增多次向項羽示意,請他發出刺劉指令,然而項羽一直拖延,直至劉邦的隨從覺察情勢危急,設計讓劉邦安全逃離宴會,刺殺計劃以失敗告終。劉邦其後轉弱為強,楚霸王終落得烏江自刎的下場。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不難發現許多哈姆雷特或項羽式的優柔寡斷的人,雖未至於自招殺身之禍,但由於遲疑不決而延誤了辦事時機,結果功敗垂成,追悔莫及。

2014-06-16

奧巴馬上月底在西點軍校畢業禮上發表演說,闡述他的外交政策。他宣稱只會在捍衛美國的核心利益時才動武,不會發動與核心利益無關的戰爭。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奧巴馬這篇演說時,用了這樣一條標題:Obama says goodbye to American hubris。其中最後一個字hubris,一般中譯為「傲慢」、「狂妄」,但這並未能完整地表達該字的含義;hubris一字蘊涵的概念,源於古希臘文化,沒有一個中文詞語可以充分表達。我且把它音譯為「休布瑞斯」。 希臘神話裡有兩個故事,可以說明休布瑞斯是甚麼。第一個故事是在特洛伊戰爭中希臘勇士阿基里斯(Achilles)的死。特洛伊主將赫克特(Hector)殺了阿基里斯最親密的朋友,阿基里斯怒不可遏,在特洛伊城牆外殺了赫克特之後,把屍體拖在戰車後面繞城示眾,以羞辱赫克特和所有特洛伊人。就在阿基里斯驅著戰車不可一世的時候,赫克特的弟弟在城牆上一箭射中了他的腳踝,他便倒下死去。 第二個是伊卡洛斯(Icarus)飛天的故事。伊卡洛斯的父親是天才工匠,用羽毛和蠟給自己和兒子造了兩對翅膀,用來飛離他們被困的克里特島。父親告誡兒子,千萬不要飛得太高,以免翅膀上的蠟被太陽熱力融化。但伊卡洛斯飛上天空後,心情亢奮,得意忘形,不理會父親的告誡,愈飛愈高,終因接近太陽,蠟融翅毀,墜海身亡。 阿基里斯和伊卡洛斯犯了相同的錯誤:給勝利或成就衝昏了頭腦,目空一切,為所欲為,結果自招滅亡。這就是休布瑞斯:它不光是「傲慢」或「狂妄」,還有天理不容、必受懲罰的含義。美國以為自己擁有最先進的武器、最強大的軍隊,天下無敵,愛打誰便打誰。這就是American hubris。政治評論家、《紐約時報》專欄作者Peter Beinart寫了一本書,名為The Icarus Syndrome: A History of American Hubris(《伊卡洛斯症候群:美國傲慢史》,2010年出版),分析歷史上美國在休布瑞斯驅使下發動或參與的三場戰爭──第一次大戰、越戰和伊拉克戰爭,結果都令美國碰個焦頭爛額。奧巴馬為要表示不會重蹈覆轍,所以要「告別美國的休布瑞斯」。然而,美國是否真的懂得吸取歷史教訓,放下它的休布瑞斯,有待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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