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6日

 

轉角 - 陳雲
道德安全,道德淪亡

2014年01月06日
   

 

在網上看了一段香港中學生的唐詩朗誦,他在搖風擺柳,自我陶醉,我在搖頭嘆息,無可奈何。表演者用的腔調,是京戲、藝術歌曲和西洋歌劇的混雜,表情如中共與北韓的樣板戲,陶醉偉大領袖的感覺。片段是第六十一屆香港學校朗誦節,香港電台於本年一月三日上載。
詩詞、曲文、佛經、道經,這些傳統詩歌和經典,都有既定的朗誦或吟誦法。優勝者表演這種所謂詩詞朗誦,集「五四」一身之病。現代的中文教學之所以失敗,源自五四白話文運動的遺害。中國近代的語文教育斬斷傳統,將西洋表演藝術,套在華夏文學之上,就產生了這種表演,令人毛骨聳然。大家不要笑:中華民國、共產中國和香港,都沾染這種五四時代留下的病態,只是香港的少一點,至少我們都懂得笑。
唐詩宋詞是可以吟誦的,老國學家就懂得吟誦,聽來有點學究氣,但也自然,你自己喜歡的詩詞,吟誦起來,也會如此。當然,如果好像老秀才那種詩詞吟誦,在私塾學堂的小孩也會掌握,技巧尋常,拿來比賽的話,就很難決勝負。於是,香港的所謂朗誦比賽,便走上奇技淫巧、歪風邪氣的道路。
我在面書的網上,指出這種朗誦違背傳統、生硬造作之後,便有網民說,要恥笑香港的中文朗誦技藝之荒唐,不能選擇一個真實的學生朗誦例子來評論啊,因為這會損害他的自尊心,他是無辜的受害者。我們只能用一個虛擬的、不帶歧視性的例子來說明,例如由一個成年人來朗誦、錄影吧。
如要避忌當事人的感受和自尊心,則任何藝術評論、文化評論都無法做,結果是:所有藝術平等,人人都是藝術家。這是左膠的世界。這種道德潔癖與道德安全,就好像我們不能攻擊中國殖民,因為他們同時是華夏同胞和弱勢窮人。我們要攻擊的是共產黨,但是共產黨的罪惡,又是列強侵略中國而來的過分反應,故此共產黨也是受害人,我們也要包容。這種香港左翼論調,非常安全舒服,卻因為怕冒風險、惹麻煩而放棄道德批評的責任。自由有其責任。逃避責任,就是逃避自由,最終是失去自由。
不能傷害弱勢小孩的自尊心,只是片面理性,必須綜合其他理性原則來衡量利害。世情複雜,批評往往要用綜合理性。要批評朗誦藝術,就要用一個電台選出的真實演出。我們信任讀者,讀者會知道我罵的是朗誦技藝,與該學生無關。
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善人為了逃避風險,躲到安全的片面理性之內,就成為鄉愿,戴上道德光環,卻撇下道德責任。放棄道德責任的後果,是不道德的人,統治道德的人。周一刊登

陳雲-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
《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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